■陈喜儒
一
领先知谈日本作者水上勉的名字，粗拙是20世纪70年代。我看到一篇名为《蟋蟀罐》的著作，讲解老舍1965年拜谒日本到水上勉家作客时，水上勉因一又友从北京带给他一个蟋蟀罐，但日本东谈主莫得养蟋蟀的习俗，向老舍请问。老舍告诉他畴昔北京东谈主何如养蟋蟀、斗蟋蟀，而且约他到中国时帮他淘换蟋蟀罐、陪他去湖北黄梅东禅寺。
他逸想与老舍在北京相见，却听闻老舍圆寂的音讯，心中充满了迷濛、悲哀。有一天，他作念了个梦，我方捧着蟋蟀罐，跟在老舍背面，沿着长长的石板路向古寺走去……
这是我读到的第一篇黑白老舍的著作，而且是日本作者写的，既感动也悲悼，从此，我记取了作者的名字——水上勉。
1980年2月，我在日文杂志上看到了水上勉的新作《蟋蟀罐和柿子》，讲解他1979年到老舍家作客的情景。他说：“六月的北京恰是初夏。老舍先生的院子里有两棵柿子树，欢叫的枝杈下一派阴冷。那宁静的腻烦，意味着一个太平缓慢的时期依然到来。”是年秋，老舍的夫东谈主捎供水上勉一个篮子，内部有老舍种的柿子树上摘下的柿子，还有两个蟋蟀罐。他如获至宝，如获至宝，愈加思念阿谁处处散漫着老舍气味的餍足的小院……他的著作风味稀罕，如笔底生花。我读后高亢不已，一夜未眠，将全文译出，有五千余字，发表在《长江文艺》上。
二
两个月后，我随中国作者代表团访日，见到了水上勉。
那天，团长巴金和水上勉罗致日本电视台的采访，在新大谷饭馆的庭园对谈。早春时节，阳光明丽，但风很寒冷。我看到水上勉身着藏青色条纹西服，逐步走到录像机前，与巴老相对而坐。他浓眉大眼，中等体魄，看成超脱。他的头发很长，额前的一缕依然斑白，时时耷拉下来挡住眼睛。那双眼睛柔软而亮堂，又好似闪着泪光。
一次晚宴，我坐在水上勉对面当翻译，他说他出身在福井县大饭町，一个位于越前和丹波之间、面对日本海的清寒小山村。他的短篇演义《桑孩儿》，反应的等于当地费事笨重的生活景况。
水上勉的父亲是个穷木工，四处流浪，5个小孩全靠母亲种田捕鱼。水上勉9岁时，母亲为了减弱家庭包袱，含泪把他送到京都相国寺瑞春院当小梵衲。年幼的水上勉每天要念佛、走访檀越、打扫古刹、擦洗走廊，还要为师傅背孩子（日本僧侣不错授室生子）、洗尿布……他无法隐忍这种生活，逃出了古刹。为了生涯，他卖过木屐、膏药，当过学徒，送过报纸，干过搬运工，勤工俭学上过大学，当过新闻记者，作念逾期装模特……总之先后干过30多种奇迹，尝遍东谈主间苦辣坚苦，直至40岁，他写出的《雾与影》震荡日本后，步入文学界。
而后，水上勉广师博学，自出机轴，自出一家，酿成了独具脾气的“水上调”，声誉日隆。他不仅有与松本清张都名的社会派推理演义，如《海之牙》《火笛》《死一火流域》等，还有描写难堪东谈主生、凹凸气运的纯体裁作品，如《五番町夕雾楼》《一休》《火烧金阁寺》等。日本著名褒贬家伊藤整赞扬他获直木奖的《雁寺》，是纯体裁与人人体裁相聚拢的典范。
1982年6月，我第三次访日时，应邀到水上勉家里作客，还去京都看了他曾生活过的瑞春院。古刹不大，古木森森，顶牛贷绿草萋萋，石阶上布满青苔。水上勉指着墙边的一棵百日红说，当年他等于爬上这棵树越墙逃脱的。几十年后，这座古刹因水上勉的演义《雁寺》而蜚声日本。
三
2001年春天，我去日本长野县拜谒，意志了洼岛诚一郎。他体魄魁岸，言辞尖锐，是绘图褒贬家、储藏家，亦然私立好意思术馆馆主，著有《绘图落拓》《鼎和槐多》《狼狈馆之声》等30余部作品。1979年，他个东谈主出资在长野县上田市建树了信浓好意思术馆，储藏展示他收罗的几位英年早逝画家的作品。1987年，他在好意思国纽约州为也曾在好意思国画坛极为活跃、回国后圆寂的画家野田英夫建树了野田英夫牵挂好意思术馆。1997年，他建树了狼狈馆——一座十字架状灰白色的水泥建筑，用以成列在战斗时期被驱赶到战场而死一火的艺术院校的在校生、毕业生的习作。
我不懂画，与洼岛交谈未几，但有件事让我很感动。在不雅光大巴上，有东谈主问我在何处学的日语，我说在大连，发蒙竭诚是山越荣先生。我还说，据说她就住在长野县，但咱们依然分离35年，也不知她还在不在。言者意外，听者有心，洼岛当即与场所政府关连方面筹商，那天晚上，咱们回到下榻的温泉饭馆时，恩师和她的丈夫、诗东谈主山越敏生依然等候我多时。师生旧雨相见，惊喜错杂，咱们一直聊到夜深。
离开长野后，我才据说，洼岛是水上勉的宗子。我惊讶，以至不信。因为意志水上勉20多年，咱们险些年年碰头，但从未听他说过此事。而且，他们的姓不同，个头、长相不同，声息、方式、气质也不同。如若说水上勉是位关爱尔雅的名流，那么洼岛则更像谛视强干的企业家。自后看了洼岛的自传《给父亲的信》，才知谈他是水上勉贫病错杂时送东谈主的孩子。
洼岛诚一郎被送到洼岛家时刚刚3岁。由于家谈躲避，他连高中都没念完就出来营生。也许因为他小学时的绘图《夜晚的海峡》荣获一场热切比赛的一等奖，也许因为他的酒吧一直集结着一批艺术家，他爱上了绘图。在他的贸易日益爽朗时，他启动买画藏画，而且一发而不行收，于是他决定建一家私东谈主好意思术馆，展示储藏，供东谈主不雅赏。
这几年，洼岛常常来中国，随机还带着他好意思术馆的职员，参不雅好意思术馆、博物馆、体裁馆，浏览遗址名胜。他说：我要像亲生父亲同样走近中国、意志中国、感受中国。他说画是会语言的，是有灵性的，不仅要用眼睛去看，还要经心灵去感受。那线条和热诚的流动，不错打消精神的窘态，拂去一身和悲悼，慰藉灵魂。
洼岛对画的酣醉，与其父对体裁的洗澡如出一辙。铭刻水上勉在闾里宴请咱们时，喝了几杯清酒，酡颜红的，抱着胳臂，甩了甩斑白的长发，望着窗外的稻田说：“有东谈主问我，体裁是什么。我说，体裁等于酒。尽管酒的热诚不同，滋味互异，有的温煦，有的热烈，有的香，有的苦，有的甜，有的辣，但都具有迷东谈主的魔力，都是不行顽抗的迷惑，都与东谈主生的人情世故相伴相随……”
我终于发现，他们父子的基因避讳在体裁与绘图中。